2012年8月9日 星期四

廖玉蕙:當女人太能幹時


常有機會去參與公家機關的評選案件,無論是文建會、教育部或各地文化局,總會發現擔任評選或評審委員者,男女比例都相當懸殊。大部分的時間,我都獨自側身在男人間。難道是台灣男人真的都比女人強?值得玩味的是,前來為投標廠商做簡報的,卻總是女多於男。這是不是印證了女性口齒較為清晰、親和力較強,遊說時,較具說服力的事實?
印象很深刻的是:一回,來投標的四家廠商,分別由兩男、兩女做簡報。第一家廠商報告時,電腦打不開PPT簡報檔,那位女性報告人只好放棄仰賴PPT,轉由直接口述。雖然聲音清脆,只是經過剛才一折騰,有些緊張,在座的男性教授都表現了高度的同情,頻頻安慰她不用掛懷。第二、第三家簡報人都是男士,一位準備的簡報太簡單、粗糙,一位預算編列太浮濫,講述時有如念稿,根本是敷衍了事。
第四位是約莫四十餘歲的女性主管,一上場,就氣勢不同。她聲音低沉卻充滿力道!口條絕佳,非但條理井然,且信心十足。對委員的提問,若有正確答案,則侃侃陳述;若無確然的想法,也能虛心受教,態度從容,對答扼要。
可是,當簡報結束,我滿心佩服的對鄰座的A委員說:「這位口才真好!報告得很有條理,看來很有信心。」A委員的回答是:「厲害角色!一定嫁不出去。」我再接再厲說:「確實是很能幹的樣子,講話很能掌握重點。」對面的B委員接口:「當她的下屬一定很可憐。」我賈其餘勇說:「很從容,知道如何技巧性的回答。」C委員接口:「很會唬爛,只有像妳這種有信心的女人才會稱讚她。」A委員火上加油:「這種女人到哪裡標案,一定都用同樣的一套。」我說的A、B、C委員都是男性教授。
結果這位被稱為「巧言令色」的女子取得了標案,她的投標企畫書的豐富度明顯高出其他三位,她的報告也比別人清楚明晰。評審幾乎都不得不投票給她,可是,在三位男教授的口中卻沒獲得半句好評,雖然分明是個冰雪聰明的女子。由此可見,台灣基本上還處於封建的牢籠中,在團體中,傑出的男性老被由衷稱許為「好厲害」、「有魄力」,當女人太能幹時,卻常常被賦予負面的「太厲害」、「狠角色」的惡名,看來男人樂於同情弱女子,卻受不了女強人。
前些天,我從伊媚兒裡接獲學校新聘校長的電郵,郵件主旨寫著:「本校遴選張新仁女士擔任校長一案,獲教育部同意聘任。」乍看之下,不免驚訝,遴選的既然是校長,自然應以職稱「教授」稱呼,何以在如此重要的通知上捨正式職稱而逕稱新校長為「女士」,簡直匪夷所思。打開公文一看,原來教育部的公文就是這樣寫的:「貴校遴選張新仁女士擔任新任校長一案,同意聘任。」以我多年跟教育部打交道的經驗,我有相當合理的懷疑:如果今天當選校長的是男教授,可能就會得到較為尊敬的正式職稱。
多年前,一位記者在採訪某位女性教授時,稱呼她「女士」,她即刻加以訂正:「請稱呼我教授或博士,我也跟男教授一樣經過重重關卡才取得博士和教授資格。」當時,此舉在文壇曾引發諸多議論;事隔多年的今天,在知識分子的圈子裡,男女待遇猶然有著如此巨大的落差,就別提一般的老百姓了。如此說來,台灣的兩性平權,在某些方面確實仍停滯不前,還有很遙遠的路程要走。
(作者為國立台北教育大學語文與創作系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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