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年2月18日 星期六

但對孩子而言,太難了


http://www.wretch.cc/blog/JonasHwang/14561319

但對孩子而言,太難了

土石流毀家園「教他們搬家啊」

聯合報╱梁玉芳、賴素鈴 2008-08-27

  作家黃春明說起不久前發生在他身上的小故事:

  「有一次我從宜蘭搭火車回台北,瑞芳那站上來一群高中生,擠在廁所外說笑打鬧。我從廁所出來,車一轉彎,我撞到一個學生。『你怎麼搞的?』他很不高興。


「反正你快死」 黃春明心痛

  「我說:『對不起,車子搖晃得很厲害。』他看看我,說:『反正你快要死了。』我心裡好痛,回家說給太太聽,台灣的囝仔怎麼變這樣?我就算快死也不用你這樣講。」

  剛退休的暨南大學教授李家同今年初對菁英高中生演講時,談到印度窮人飢餓到必須跟猴子要食物的景況,台下學生大笑。李家同生氣了,斥責年輕學生:「我不是小丑,不是來愉悅大家;這國家總要有人告訴年輕人嚴肅的事,讓他們看見世界的真相。」

  黃春明、李家同的心情,是許多人共同的憂慮:在優渥的生活中,在考試掛帥的競爭環境下,我們會不會養出了「沒有同理心」的下一代?

  中央大學認知神經科學研究所所長洪蘭說,有個國小學生指著桌上的水果:「媽媽說那些個頭小的椪柑,不好吃,是給菲傭吃的。」洪蘭很吃驚,她當場剝了一個小柑橘和小學生一人一半,「你看,又甜又多汁啊。」

  「為什麼不好吃的,是該菲傭吃的呢?」洪蘭感嘆,我們對弱勢者太不夠同理心了,身處優勢的人還視為理所當然,「大人教孩子對人有差別待遇,從小就學了看不起人」。

  「我想印張名片,頭銜是:『晉惠帝培養專家』。我想,許多人都需要這張名片。」嘉義一位國小女老師投書聯合報這樣感嘆:我們總是給孩子最好的,卻不在乎他有沒有悲天憫人的觀念。


沒鞋的小妹 「再買就好啦」

  女老師上課時放影片給學生觀看,片中小兄妹買不起鞋子,母親要臨盆了,小女孩得到對面山頭去叫產婆,光腳的她咬牙跑過尖石路面。

  班上有個孩子看完的感想是:「再買一雙就好了,幹嘛那麼辛苦?」老師看著學生,「他腳上穿的是NIKE,用的是名牌,暑假去美國度假一個月,會有這樣的感想一點都不為過,他是真的不懂啊。」

  女老師指出,大人在孩子面前嘲笑那些付出勞力掙錢的人:「你不好好讀書,將來就像這樣辛苦工作賺錢,沒有前途!」言語中對階級歧視沒有自覺。


無數晉惠帝 在你我身邊

  「所以我們在培養無數的晉惠帝。也許很聰明,功課很好,但沒有同情心。」

  高雄大學應用數學系副教授游森棚有類似的擔心。他曾在建中任教數理資優班,大部分孩子都體貼善良,但讓他擔心的是:那些M型社會右端、身處優渥的孩子,對另一端的苦難缺乏理解與同情。

  有一年,土石流毀了部落小女孩的家,她原本每天走一小時山路去上學,但現在課本沒了,作業簿沒了,路也沒了。


有一頓沒一頓 富小孩不解

  資優生「祖辰」在周記裡這樣評論:「誰叫他們住在那裡。他們可以搬家啊。」游森棚非常驚訝,建議學生要設身處地想一想,但祖辰回他:「我又不住山上。」

  游森棚思考:祖辰家境富裕,一路順遂,「他這樣聰明幸運的小孩,一輩子都不須體會有一頓沒一頓的恐懼,也不可能體會拚命想卡住一個小小位置的辛苦」。

  祖辰並不是個案。游森棚說,許多名校學生家庭的社經地位遠高於社會平均值,對他們來說,土石流女孩是另一個世界。


未來的菁英 了解世界嗎

  游森棚憂慮,當這樣把優渥視為理所當然的孩子長大,站上社會的決策位置,他們的決策與思考也摒除了他們所不了解的真實世界。「將來,會是什麼樣子?」他們可能為社會不同際遇的人設想嗎?

  「如果沒有教會同理心,教育是失敗的。」游森棚說。


  了解我的人,都知道少爺是不會單純想貼個什麼醒世文的。

  看完這篇文章,我也絕對沒有想順便強調「學辯論可以訓練同理心」的意思(笑)。

  我好奇的,是另一個問題:

  當你想告訴孩子,告訴他不該這樣對黃春明講話,不該這樣對幫傭講話,不該對沒鞋穿的人講這種話時……你的理由是怎麼說的?


  我的意思是:當一個含著金湯匙的孩子,瞪著眼,覺得自己為什麼要去理解赤腳女孩的處境時,除了「否則不道德」,你還能給他什麼動機呢?

  你要說「不懂為他人設想的小孩,會被大家討厭」嗎?

  你要說「這樣以後你做決策時,判斷容易失準」嗎?

  你要說「不同情別人,則有一天失去金湯匙時,就沒人要同情你」嗎?



  如果追求道德,是為了某種功利,那含著金湯匙,孩子為什麼要擔心呢?

  如果追求道德的唯一原因,就只能是道德本身,那麼,孩子該如何理解呢?


  而如果我問你,很壞心很壞心的,問你「人為什麼一定要懂得同情」?

  你會怎麼回答呢?


  人生中,有些真正的痛苦──我是指「真正的」──你得自己走過去。

  真正的痛苦,旁人是幫不上忙的。他們或許能幫你熱烘烘的一個晚上暖洋洋的一通電話火辣辣的一起咒罵或緊緊透不過氣來的一次擁抱。但最後,夜深人靜,你還是得自己走過去。

  你得自己,重建你被擊碎的世界。


  於是,你讀書,你看見別人的痛苦,看那些平常在小說戲曲演義自傳中滾滾穿過的人物,看他們的處境,揣摩他們的反應,突然一陣熟悉。

  原來你痛的,別人也痛,都痛過。

  於是你從別人的痛,衡量自己的痛,你為別人的痛哭泣,彷彿別人在為你哭泣。

  你的痛苦沒有減輕,但你的理解增加:你知道人可以承受什麼樣的傷,你知道自己的傷該擺在什麼樣的位置,你將那傷口慎重地凝成了一顆圖釘般暗紅的心悸……不定期發生,但再也不致命。

  能理解別人的苦,你的苦,就不孤獨。

  同情,不只是道德,它讓你的情感得以與天地間更大的情感相連結,它讓你的苦,渺小,卻產生意義。

  越理解別人的痛,你的痛,就越不痛。

  同情,是一項稟賦,它讓他心為我心,吾身亦他身,凡夫俗子,就此立地佛成。


  曾經,我讀章詒和,讀王鼎鈞,讀齊邦媛,讀曾文正,一邊讀,一邊哭。

  不甘心、委屈、憎恨與偏激,最後,都化成一顆顆圖釘。



  它不定期發生……但再也不致命。

沒有留言:

張貼留言